从荆门城区出发,沿247省道向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五十公里,窗外的水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的平整渐渐收窄成一条蜿蜒的山路。路的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钟祥张集。
还没进镇子,先听见一阵流水声。涢水的一条支流从镇北的山谷里淌下来,穿过镇子中央的青石板桥,哗啦啦地汇入更低处的河沟。桥墩上长着一层青苔,被流水润得发亮。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细叶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纹。
进了老街,地势陡然收窄,两侧的老房子挤在一起,把天光切成窄窄的一条。这些房子大多是两层木楼,黑瓦接缝处积了一层灰,墙面用杉木薄板竖着装成,早年间的生意人每天早上把木板一块块卸下来开店,晚上再装回去。街心铺着青石板,中间一条略高于两边,雨天水往两边淌,路面干得比别处快。最有趣的是石板中间那道深深的凹槽——据说是早年独轮车的铁轮子碾出来的,天长日久,青石硬生生被磨出了一道沟。
抬头往上看,二楼的木格窗棂上有雕花,图案大多是简单的回纹和云头,被岁月磨得颜色发乌,却还留着当年的精气神。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风一吹就轻轻晃。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鸡打鸣,偶尔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细灰。
张集老街最值得专程来走一趟。
历史溯源
张集古街始建于唐宋年间,至今已有上千年。镇子地处荆门与随州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南枕大洪山北麓,北接江汉平原边缘,自古是荆楚通往中原的一条隐秘通道。
元末明初,一场大规模移民潮中,一位名叫安居的商人从陕西跋山涉水来到此地,看中了这片两河交汇的风水宝地,在涢水与溠水之间落脚建宅、开垦种植,因地处群山屏障之间,少有兵匪侵扰,四邻百姓陆续迁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条热闹的商街,人口最盛时达三四百家,茶馆、药铺、粮栈、客栈沿街排开。每逢农历双日,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户便背着山货、挑着布匹赶集,街上人头攒动,铁轮车在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一直留存到今天。
站在老街中央向西望去,还能看到涢水的支流从镇边绕过,河边几棵老槐树撑开浓荫,树冠几乎盖住了半条河面。据说当年客商们就是沿着这条水路把山货运出去,换回布匹和盐巴。
风土人情
荆门与随州交界处的大洪山南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进山收茶的人只认张集老街。镇上几家老茶馆几十年只卖一种茶——当年清明前后的雀舌,用山泉水冲开,茶叶在碗里一根根立着,喝一口,先是一股青涩的草味,化开之后才透出回甘。当地人说这叫”先苦后甜”,是山里人待客的性子。
每年秋末冬初,镇子周围的板栗树打完果子,街上就飘起一股焦甜的栗子香。镇民把板栗去了壳,和糯米一起蒸熟,再拌上红糖揉成饼,放进铁锅里用小火烙。烙到两面微焦,表皮鼓起小泡,掰开来里面是拉丝的糖浆,咬一口软糯香甜,是秋冬季节各家各户必做的一道零嘴。
集镇逢双日有小集,周围村子里的农户清晨天不亮就挑着担子来占位,卖的全是自家地里刨出来的:刚挖的百合带着泥土、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柿子还挂着白霜、山里采的野菌子用稻草扎成小把。集上最多的是几家打了十几年的豆腐坊,豆浆点得嫩,老主顾都认准了去那几家。
镇上没有什么大型饭馆,只有两三家老式面馆。面是老板每天凌晨三四点起来现擀的,面皮擀得薄,切出来粗细均匀,下到锅里煮到七成熟,捞起来过一遍凉水,再浇上骨头汤。汤底用筒子骨熬了整夜,表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喝一口鲜得烫嘴,却不腻。一碗面下肚,能撑到下午三四点不觉得饿。
周边自然风光
张集老街不需要刻意去找景点,随便走就是最好的游览方式。从镇口的古桥起步,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穿过两关(朝阳关、阙平关),拐进一条窄巷,就到了连三桥。
连三桥是张集老街的核心。这座石桥架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上,三个桥拱连在一起,桥面由二十九块长条青石板铺成,每块石板厚约一尺,长近两米。据清乾隆年间的碑文记载,桥始建于清代乾隆五十一年,由镇上三位石匠各自承建一段,合称”连三桥”。桥拱上方有一块石匾,刻着建桥的时间和三位匠人的名字,字迹清秀,至今仍能辨认。
走在桥上往下看,桥下溪水清澈,能看见几尾小鱼贴着石壁游动,动作极快,一闪就不见了。桥墩两侧的石缝里长出几蓬野草,叶尖上挂着水珠,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站上桥面往镇子方向望去,整条老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黑瓦的轮廓像一道起伏的山脊。
出连三桥往南走,有一条石板路通往镇外的山道。这条路早年是用来挑茶出山的古道,现在只剩最后一段还能走。石板被踩得光滑,两边长满了野蔷薇,春天的时候枝条上开满白花,香味很浓。站在这段古道的高处往回望,正好能看见整个镇子的轮廓,老街的青石板路从脚下一直延伸进镇子深处,消失在屋檐的剪影里。
当地特色美食
张集在饮食上没什么花哨的噱头,就是山里人做什么就吃什么。镇子地处丘陵,海拔比周边平原高出一截,早晚温差大,种出来的稻米颗粒圆短,煮出来的饭有一种天然的甜味。当地人叫它”丘陵米”,用木甑蒸熟,揭开盖子热气扑面,米香浓得能把整个厨房熏暖。
每年秋收之后,各家各户会留出一批糯米做酒。先把糯米泡一夜,蒸熟,摊开晾凉,拌上酒曲,装进陶罐里封好,放在灶台边捂着。半个月后开罐,底部渗出一层琥珀色的酒液,甜中带酸,酒精度不高,老人孩子都能喝上两勺。镇上几户人家的米酒从不外卖,只送给相熟的老主顾,喝过的人第二年还会专程再来讨。
豆腐是镇上最常见的家常菜。镇子靠近山区,水质偏硬,用这种水点出来的豆腐格外紧实,切成块下锅煎,两面煎到金黄,外皮脆而里面嫩,咬下去有淡淡的焦香。当地人习惯把煎豆腐切成薄片,和泡好的干笋一起炖,笋吸饱了豆腐的鲜味,变得比豆腐还好吃。
镇上买吃的没什么陷阱,就是认准本地人吃饭的时间。午饭一般在十二点前后,这时候街上人最多,排队最长的一定是味道最好的那家。早点铺子集中在镇口,早上七点到九点是高峰期,过了九点半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了,想吃得赶早。
旅行攻略
从荆门方向来,走247省道向北,过了客店镇继续行驶约十五公里,看到路左边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写着”张集”的石碑,左转进入镇区,主街就在眼前。全程水泥路面,底盘低的轿车也没问题,弯道不多,新手司机完全 hold 得住。
从随州方向来,走212省道向南到洪山镇的路口,再转247省道向北,途经大洪山风景区外围,路况良好,沿途风景不错,只是山区弯路多一些,需要注意会车。
镇口有一个小型停车场,就在古桥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面积不大,周末赶集的时候位置比较紧张,建议早到。镇区内部道路不宽,节假日车流高峰时街上会有些挤,把车停在镇口停车场,步行进镇反而更方便,也不用担心错车的问题。
镇上目前没有专门针对游客的住宿,镇区有几户人家把空余的房间简单收拾出来,接待一些过路的熟客,房间不大,胜在干净。如果想住得更舒服一些,可以开车沿247省道返回客店镇,那边有几家园艺农庄,设施相对完善,标间一般都有热水和空调。
如果时间充裕,从张集出来可以顺路去钟祥市区的明显陵,车程约四十公里,走247省道转234国道,大约一个小时能到。明显陵是明代嘉靖皇帝父亲的陵寝,世界文化遗产,石像生和神道保存完好,陵区的整体格局在湖北独此一处。如果不想跑远,镇子往东约五公里有一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水质清澈见底,夏天有不少本地人在这里洗衣服、摸鱼虾,路边有树荫,适合停下来歇脚。
青石板上的独轮车辙
荆门钟祥张集,这座藏在山坳里的千年老街,安静地等在群山之间。它没有网红古镇的灯红酒绿,也没有热门县城的配套商业,只有一条被独轮车碾出车辙的青石板路,和一河四季流淌的山泉水。往老街深处走,走到没有游客的地方去,会看见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鸡狗,风从两座山的垭口灌进来,把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吹得轻轻摇晃。这就是山里小镇本来的样子,不需要任何滤镜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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