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的田里，长着汉朝的房子。
从土溪镇的机耕道往里走，稻子刚割过，稻桩还立在泥里，一脚踩下去是湿软的；抬头，一座灰白的石阙就立在田埂尽头，石头被两千年的雨水洗出蜂窝一样的孔，指腹贴上去，粗粝里透着凉。来渠县自驾，最值得做的一件事，是沿着这条古驿道，把散在田间的六处七尊汉阙一尊一尊看过去。
宕渠旧城
秦并巴蜀之后，在賨国都城设宕渠县，县治就在今天土溪镇的城坝村。东汉时车骑将军冯绲主持增修城池，当地人叫它车骑城；这座城一直用到东晋末年，才慢慢荒在渠江边。上世纪在城坝挖出的瓦当上，印着宕渠两个字，算是给这座城落了实。如今田里还能看到一道高出水面的土埂，那是城墙的残基，旁边立着国保碑；走上去，土是硬的，草根扎得很浅，脚下偶尔踢出一片绳纹陶。
三江码头
渠县的日子，跟着水和节气走。三汇镇是巴河、州河汇成渠江的地方，旧时船帮靠岸，卸货、修船、唱川剧，一镇人靠着码头吃饭；至今镇上还有一班人常年座唱。农历三月十六到十八，三汇彩亭会最热闹，四平方米的木台上立起细长的铁杆，三到五层，高八九米，把戏文里的人物架在半空，八个人抬着走街。渠县人还守着九月九做呷酒的老规矩，红高粱蒸熟、下曲、封坛，等上四十来天。这里的时间感比外面慢半拍，江风把话音都吹得软下来。往老场镇的巷子里走，有时会撞见还在用木蒸笼蒸高粱的人家，蒸汽从门里涌出来。
龙湫溪谷
最顺的一条走法，是从賨人谷沟口的石桥起步，沿龙湫溪往上游走，一直走到龙湫瀑布底下，慢慢走约四十分钟。前一段是青石阶，缝里渗水，鞋底踩上去发滑；再往里，路变成架在溪上的木栈道，脚下一响一响，水声从板缝里顶上来，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走到瀑布前的石台，水雾扑在脸上，头发梢很快挂满细水珠。站在石台上往侧后方退两步，等上午的斜光从谷口切进来，拍瀑布和湿黑的岩壁最有层次；起雾的清晨站在栈道中段，拍溪谷里浮着的白气，画面最空。
呷酒与鸡
渠县的滋味，一半在江里，一半在坛子里。必吃的是水八块：选一年半以上散养土鸡，整鸡下锅小火煨熟，晾凉后沿腹中线剖开，大刀斩成八块，每块都得带骨，再斜刀片薄，浇上用煮鸡原汤调开的红油、花椒和糖。夹一片进嘴，先是一层辣，再麻上来，鸡肉是紧的，嚼两下才回甜。另几样也值得试：心肺汤圆用猪心肺和筒骨熬出奶白的底汤，汤圆捏成蝌蚪形，咸鲜软糯；三汇特醋从明崇祯年间酿到现在，酸里带着回甜；黄花是本地地理标志，晒干了炖汤最香；呷酒用糯高粱发酵，兑滚水插竹管吸，酸甜里带酒气。怎么吃不上当：往县城老街和居民区的巷子里走，看哪家门口停着本地牌照的车、桌上摆着蘸水碟；景区门口和主街第一排的铺子要绕开；点鸡先看是不是现斩，骨头断面带血色、刀口发亮的，才是当天的。
路上与落脚
渠县在达州西南，渠江中游。从成都方向走沪蓉高速转南大梁高速，在渠县出口下；从重庆方向走达渝高速过来更近。县城到土溪镇的汉阙，车程约半小时，一路是国道加乡道。看阙最好把车停在冯焕阙旁的村道空地上，别硬开进田埂，雨后土路会陷；土溪场镇的街面窄，赶场日别往里挤。汉阙分布在土溪到岩峰的古驿道旁，六处七尊，从冯焕阙走到沈府君阙约一小时，中间穿过稻田和几个院子，路上没有遮阴，夏天要带帽子。县内以国道、省道、乡道为主，路面基本硬化，普通轿车能够通行；进村的岔路窄，会车要提前找宽处，新手司机白天走更稳。县城有住宿接待，住一晚不用赶路。顺路可以带三处：往东半小时到賨人谷，看喀斯特沟谷和賨人穴居遗址；土溪隔江的城坝遗址，从汉阙过去十几分钟，田里能看到城墙残基；往北四十分钟到三汇镇，看巴河州河汇成渠江的三江口和老街。时间宽裕可以串成一天：上午在土溪看汉阙和城坝，中午回县城吃水八块，下午往賨人谷走沟谷，傍晚回江边看水色。
石上汉书
渠县把汉朝留在了地面上。阙是立在门前的礼，也是留给后人的碑，石头上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车马、宴饮、神兽，比纸上的字更耐雨。田埂边的石阙站了两千年，看过稻子熟了几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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