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界上建县最早的县城，不在城里。从东直门往东北开，杨树一茬茬退去，风里先是干草的土腥气，再浮起一丝果木的甜。车拐进老城区，马路忽然收窄，青砖房一间接一间挤在路边，墙根有人坐着晒太阳，脚边是踩出凹痕的条石。
来平谷区自驾，最值得做的，是顺着老城胡同走一个来回，摸一摸那段圈进环城路的旧城墙根。
渔阳故址
西汉汉高祖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九十五年，朝廷在这一带置平谷县，归渔阳郡管辖。《汉书·地理志》里渔阳郡列了十二个属县，两千多年过去，其余或撤或并早已无存，只剩平谷这个名字一路沿用到今天。东汉时县城迁到后来老城的位置，明清两代把夯土城改筑砖城，前后修过五次。今天还能看到的实物，是老城东侧那段圈进环城路的墙基，土层一层层压出来，坡上立着一方旧城遗址保护碑，附近人家的院墙上，还嵌着当年拆下来的旧城砖。
桃事与琴声
平谷人的日子，一半跟着桃树走。开春地气一暖，山前台地的桃园先泛粉，四月花开到最盛，之后是一整个夏天的守着，疏果、套袋、看天，到七八月枝头压弯，摘桃的手一整天都是甜的。另一半日子落在木屑里：东高村镇的制琴作坊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起来，一把琴要过一百三十多道工序，刨面板的刀推过去，木纹像水波一样展开，上光、装弦这些细活，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妇女在做，琴声和果香就混在同一个镇子的空气里。这里的时间感比外面慢半拍，街上的人走路不赶，说话尾音拖着一截。往老城胡同深处走，有时会撞见还住着人的青砖老宅。
髻山与湖
在平谷看山水，先上丫髻山。从山门踏进进香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抬，脚下先是石板的凉，再是落叶的软，走到半山腰风就硬起来，松枝在头顶擦出沙沙的响，额角的汗被吹干。整条路走完约一个小时，到西顶的碧霞元君祠前停下，回身望去，晨雾散开的时段逆光拍山下那条蜿蜒的公路和层层叠叠的碑林，最有味道。半山的碑碣多得像树上挂的果子，民间那句卢沟桥的狮子、丫髻山的碑，说的就是这里。另一头是金海湖，环湖步道平坦，傍晚水面泛橙，芦苇在风里伏成一片，走过去鞋底会带起一层细沙。
肉饼与灶台鱼
平谷的吃食走京郊实在路子，分量足、火候慢、味道直给，一桌菜端上来先要的是热气。必吃的是京东肉饼：面团擀成薄片，铺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馅，一层皮一层馅叠起来，讲究的能叠出八层皮七层馅，再整块下饼铛，两面烙到金黄，饼身油亮方正。端上桌趁热切开，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里头的肉汁还滚着，抿一口先是豉香，随后是猪肉本身的鲜。
其余几样也值得点：金海湖灶台鱼，铁锅慢炖湖鱼，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蘸汤吃最香；太后煎饼，粗粮薄饼卷菜，是本地人常吃的主食；丫髻山的素斋，罗汉斋和素面清爽少油。想吃得踏实，避开景区门口那一排招牌最亮的馆子，往居民区街巷里走，饭点人多、菜单简单的店通常不会差；点肉饼记得要现烙的，凉了再热皮就不脆了。
路上与落脚
平谷在北京市区东北方向，从东直门出发走京平高速，一个多小时能到城区，导航搜老城区的地标即可。进城之后，把车停在主街两侧划定的车位，或者城区的公共停车场；老城一带胡同窄、单行道多，别在胡同口临时靠边停，容易被贴条。全程以高速、省道和县道为主，路面平整，普通轿车完全够用，新手司机也能应付；只有去丫髻山、金海湖的盘山路段弯道稍密，会车提前减速就行，尽量别赶夜路。县城有住宿接待，可以住主街上的连锁，也可以住到湖区边的农家院，早上能听见鸟叫。顺路可以带上几处安静的去处：丫髻山，看双峰上的碧霞元君祠和满山碑碣，车程二十来分钟；金海湖，环湖看水和芦苇，车程半小时上下；老城胡同群，从仁义胡同一带往老城深处走，慢慢逛半小时，看青砖老宅和残存墙基。这几处工作日去人更少。时间充裕的话，可以把它们串成一条线：上午从丫髻山山门走到西顶，下山吃一顿现烙的肉饼，下午拐进老城胡同，傍晚赶到金海湖边等日落，一天走下来不紧不慢。
老城的黄昏
黄昏是平谷最耐看的时候。太阳斜下去，环城路上的车流慢下来，旧城墙根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放学的孩子从影子里跑过，车铃在胡同口响两声。远处桃园安静着，制琴作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这座县城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景区，它只是照常过日子，顺便把两千两百多年的时间，安安静静压在了一截土坡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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