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龙江北部,松嫩平原与大兴安岭的交界处,有一座三百多年前曾让整个东北边疆屏息凝神的城郭——墨尔根古城。当年这里是清代黑龙江将军的驻地,是”边外七镇”中最北端的咽喉要塞,驿道上的马蹄声昼夜不息,将朝廷的军令与边疆的战报送往千里之外。如今走进这座城,最先迎接你的不是旅游区的招牌和门票闸机,而是一阵混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街巷两侧的老屋木檐还留着积雪的痕迹,巷口有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的铁锅里炖着豆角和土豆,咕嘟作响。往里走,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侧院墙斑驳,铁皮烟囱冒出白烟。这是黑龙江松嫩平原深处一座仍活着的小城,没有围起来的景区大门,没有整齐划一的商铺招牌,只有属于这里的、尚未被外来游客潮冲散的时间感。
边镇烟尘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一道军令从北京紫禁城出发,经盛京、吉林,快马加鞭送至黑龙江畔。彼时沙俄军队屡犯边境,清廷决定在黑龙江上游修筑城池、设置驿站,将边疆防务从瑷珲前推至嫩江流域。两年后,墨尔根城拔地而起,城墙高二丈有余,四门各设城楼,城内设将军府、兵备道、驿站署等衙门。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黑龙江将军自瑷珲移驻墨尔根,这座当时不过数百户的小城一夜之间成为整个东北边疆的军事指挥中心。走在城中,仍能看见一些老宅的墙基用深灰色条石砌成,石面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留下了一层细密的裂纹——那是三百年寒暑交替在石头上刻下的年轮。
烟火深处
这座城的生活节奏至今比哈尔滨、齐齐哈尔慢上半拍。夏天日落得晚,下午五点多仍有日头挂在西边,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被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嫩江人习惯在院子里种豆角和倭瓜,爬满木架的藤蔓在夏末开出黄色的小花。入秋之后,家家户户开始腌酸菜、晒萝卜干,街角的路灯杆上偶尔能看到晾晒的芥菜疙瘩,空气中便多了一股咸中带甘的发酵气息。城区不大,骑自行车从北到南穿过主街不过十来分钟,但每条小巷深处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老行当——有老人在自家院子里编柳条筐,手指翻飞间细枝在掌心绕出一个弧度。往镇子东边走,有时会意外发现一家老油坊,门口的铁皮桶里盛着豆饼,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豆腥味。
穿城行走
从嫩江火车站出来,沿站前大街往南走,经过一片六层楼的老式居民区后拐入中市街,这条街是古城最老的街道之一,约走十五分钟便能从北端的嫩兴路行至南端的墨尔根驿站公园入口。沿途左手边是连绵的老住宅,右手边偶尔能看见一片空地,夏季长满野草,草丛里立着半截残碑,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深秋的清晨,中市街铺着一层薄霜,脚步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此时光线从东边斜照过来,将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驿站公园入口处望向街尾,逆光里能看见几株老榆树的枝杈伸向天空,背景是嫩江平原辽阔的天空,最有味道的取景角度就在这条街上。
大豆与铁锅
嫩江是黑龙江最重要的大豆产区,土壤有机质含量高,产出的大豆颗粒饱满、蛋白质含量高,当地饮食也因此以豆制品和炖菜为主。最值得尝的是铁锅炖大鹅——将整只大鹅斩成块,在大铁锅里先用豆油煸炒至表皮微黄,再下入土豆块、豆角段,添井水大火炖开,转小火慢焖约一个半小时。炖好的鹅肉纤维分明却不柴,土豆吸饱了肉汁变得绵软起沙,锅底的汤汁浓稠发亮,拌上一碗刚出锅的东北米饭,是当地人招待客人最正式的吃法。其余几道也各有特色:嫩江的酱骨头用大棒骨慢炖四五个小时,骨髓软烂入味;井水豆腐是清晨现磨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凉拌或炖汤皆可;自制的酸菜粉丝炖肉,酸香开胃,化解了大鹅肉的油腻。去镇上找吃的,最靠谱的办法是往本地居民日常就餐的街巷深处走,避开主街入口处那几家招牌统一的店铺,越往里烟火气越浓。
抵达方式
从哈尔滨出发,走哈大高速向北,经绥化、海伦后转省道S303,约五个半小时车程可抵达嫩江城区,途中经过的大片农田在夏秋季节极为开阔,是东北自驾独有的景观。火车站位于城区北部,出站后步行或打车前往中市街约十分钟,打车费在城内基本不超过十五元。城区道路以柏油路为主,轿车通行无压力,新手司机也能顺利到达各个目的地。镇上有农家开设的食宿小店,房间干净简洁,能吃到现做的东北家常菜。顺路可去嫩江城西的墨尔根驿站公园,这是以清代驿站文化为主题的园林,免费开放,适合傍晚散步;往南驱车约四十分钟可到达嫩江农场,大片的麦田和大豆田在夏秋季节非常壮观,站在田埂上能望见地平线。
江风古道
站在中市街与嫩兴路交叉口向南望去,夕阳将老屋的黑色屋瓦染成暗金色,远处驿站公园的仿古牌楼在余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三百多年前,这里的黄昏也是这般寂静,只是那时城墙上还有持刀的哨兵,城门会在日落时关闭。如今的墨尔根古城早已卸下了军事要塞的重担,但那条从康熙年间延伸至今的青石板路依然在脚下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通向每一个仍愿意在东北边陲寻找时间痕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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