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图老城:秋收时节的夯土古城

一场秋霜过后,辽北的黑土地还没来得及把最后的青绿收尽,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黄。从昌图县城往西开出不到十公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细碎的裂纹,路灯渐渐稀疏下来,视线里开始出现一排排低矮的红砖房——古榆城就这样把车流和喧嚣隔在了身后。城东旧址那棵据说三百年岁的老榆树还在,树干被风撕出一道深深的裂口,枝丫间挂满了村民系上去的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就贴着树皮缓缓地蹭,像在替什么人说一句话。最值得专程走一趟的,是城北那段夯土城墙——秋收时节,墙根下晒满了金灿灿的苞米,空气里飘着新粮的甜腥味。

夯土深处

这座城最初不叫昌图。清嘉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06年,清廷在这里设县,因为城东南角有株不知年岁的老榆树,便取名”古榆城”。县衙修在城中心的高地上,夯土墙体用东北特有的黑黏土一层层砸实,据说当年砸墙用的石硪(wò)至今还埋在城北老粮库的地基里。两百多年过去,县衙早已拆尽,原址上盖起了镇政府的办公楼,唯有那段从北城墙根延伸到城东的夯土残垣还在,墙头野枸杞的藤蔓爬满了整个坡面,秋天的红色小果子一串串垂下来,密密麻麻,像谁随手撒在土墙上的念珠。走在墙下,鞋底踩碎的土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远处田埂上草蜢跳跃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声哪是虫鸣。

老街光阴

穿过城北那条土路,便是老城的主街。街宽不过三米,两侧房屋挨挤着,多数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瓦房,窗框上糊的油纸已经发黄龟裂,玻璃上贴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卷起了角。墙根下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土腥味。走到老城十字街附近,地势微微隆起,那是当年县衙的台基所在。台基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交叉着撑开,把整条街的上空都遮住了。穿过树荫继续往东,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石板,再变成泥土——这段约百米长的土路,两侧房子明显更旧,墙皮的砖缝里钻出了车前草和酸浆草。一扇木门半敞着,门板上原来刷的朱红漆已经斑驳到看不清纹路,门缝里飘出一股铁锅炒豆角的焦香,锅铲和铁勺碰撞的叮当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和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鸣混在一起。街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鸡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没有人抬头看陌生的访客,院子里晾着的被单在风里轻轻晃荡。

城东田野

从老城十字街往东走,穿过那段土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大片苞米地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丘陵边缘,地头有一条土渠,渠边的柳树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议论。沿着土渠往北走约十分钟,路过一片废弃的看护房,土墙上的泥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垒得整整齐齐的土坯。绕过看护房翻上一道土坡,眼前是一片打谷场,场上堆着几垛还没来得及扬场的苞米棒子,金黄的颜色在下午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打谷场边缘有一口手压水井,井台用红砖砌成,砖缝里塞着干枯的狗尾草,摇动摇把,井水哗啦啦地涌出来,凉得刺骨,水打在铁桶壁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扑在脸上,鼻腔里灌满了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甜味。站在打谷场边往回望,老城那片红砖灰瓦的屋顶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照片。

苞米与豆腐

到昌图老城,有一样东西不能不吃——亮中桥干豆腐。这种干豆腐产自老城南边二十公里的亮中桥镇,制作历史可以追溯到清光绪十四年,也就是1888年。制作时,豆浆要在铁锅里熬到表面起皱,趁热挑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豆腐皮,搭在竹竿上沥干,再叠成巴掌宽的长条。咬下去的口感介于腐竹和豆皮之间,豆香浓郁却没有任何豆腥气,越嚼越韧,牙齿间能感受到蛋白质在舌尖上留下的淡淡回甘。当地人吃干豆腐喜欢直接卷大葱,蘸一点农家酱,葱的辛辣和豆香撞在一起,是东北黑土地才有的粗犷味道。吃这道干豆腐有个小讲究:务必选当天现做现卖的,散着买,不要塑封包装——塑封后湿气困在袋子里,豆腐皮会发黏,韧劲全失。除了干豆腐,昌图老城周边的餐桌上还有几样值得尝尝:当地散养的黑猪肉,红肉部分纤维粗而紧实,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瘦肉不柴,肥肉不腻;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浸过的水萝卜,咬一口脆得咯吱响,萝卜皮带着一圈淡淡的辣;秋天新下来的榛子,带壳用盐水煮过再用铁锅炒香,壳薄仁饱满,牙齿嗑开的一瞬,一股坚果特有的清甜油脂味在口腔里炸开。

行路指南

昌图老城位于辽宁省铁岭市昌图县城区西部,距县城约十公里。从沈阳出发,可走京哈高速在昌图口下,再沿102国道向东行驶约三十公里,进入昌图县城后往西走府前街,过火车站继续直行约两公里,见到一个水泥砌的限宽墩就到了。外地车辆一般不停景区停车场,而是直接停在镇政府门前那片硬化空地上,空地面积不大,工作日基本都有位置,周末和节假日可能需要停在镇西的村道上,路面是泥土,下过雨之后注意避开低洼处以免陷车。老城没有围墙,镇口一棵歪脖子柳树是标志性的辨认点,看到柳树就说明到了。老城范围内没有统一的食宿接待点,镇上有两三家挂着住宿牌子的招待所,条件简单但卫生尚可满足过夜需求,若想体验更完整的乡村氛围,可以在镇上打听农家院,留宿一晚听听夜里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

若时间充裕,可以把老城和城北约十五公里外的四面城遗址串在一起走。四面城是辽代城址,现存夯土城墙残高约一米,南北城墙残长仍在三百米以上,城内现在是大片树林,秋天林间蝉鸣不断。从昌图老城出发,沿昌法公路向北行驶约二十分钟,路边就能看到遗址的围栏,两处都不收参观。

古城之外

黄昏时分,老城十字街两侧亮起了路灯。灯柱是铁的,锈迹斑斑,光线昏黄,把整条老街照成一片暖橙色。街边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起,和路灯的光晕混在一起,模糊了边界。远处的苞米地里,收割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一场还没结束的漫长对话。这座城在东北的腹地沉默了两百多年,没有变成网红打卡地,没有在短视频里刷屏,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段夯土城墙、一棵老树、和满街的原住民日常。来过的人说,站在那段土墙下面往上看,风从墙头吹下来,能听见一些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很久以前的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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